原标题:养孩子是个技术问题，但生孩子是个哲学问题

对有钱有闲的人来说，“生不生孩子”大概只是个“想不想”的问题。然而那些终日焦头烂额、自顾不暇的人，却不得不首先考虑“能不能”——如果我的孩子注定无法过上比我更幸福的生活，我是否还愿意让他重复我的生活？

然而，这个问题其实不是针对个体的。

一

我所在省的人民，对“生孩子”似乎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。特别是那些已经有了一个孩子的，兴趣比一个孩子都没有的，还要浓。

于是，“什么时候要老二”竟也成了酒桌上的常见话题。不过我经常觉得挺尴尬：一群男人啊，什么时候能“不要老二”呢？

大家对这个话题的回应也挺有意思。从我的经验来看，出现频率最高的回应是“等过几天戒了酒就要”和“等忙完这阵子就要”，其次比较常见的还有“等换个大点的房子再要”和“等大宝上了幼儿园再要”等等。

一般来说，整个桌上只有我一个人会说“有一个孩子就够了，如果她长大后不想要弟弟/妹妹，我们就不要了。”

我承认，这属于比较冠冕堂皇的措辞。周围的人当然也听得出来，所以他们多半会作如下回应：“一个孩子，长大以后多孤单啊。”“等你老了，生病住院了，一个孩子照顾你多累啊。”“趁你家老人还年轻，能给你带孩子，你得抓紧啊。过几年老人动不了了，谁帮你带孩子。”如是种种。

从这些话里，我嗅到了大家生孩子/生二孩的动机：1.希望孩子长大有个伴；2.多生个孩子，多一份养老保障；3.趁父母年轻，赶紧“压茬”生孩子以免将来后悔。

应该说，如果不考虑“父母是否有义务帮我们照顾第三代”的问题，上述动机还算正常。当然，理想和现实之间总会有点差距，如果将来两个孩子为了财产和养老之类的事，搞得兄弟阋墙、姐妹反目，我也不惊讶。

另一些回应则让我觉得比较好笑。比如这句：“既然国家让生，干吗不生呢？”

好吗，让生就生，不让生就不生，你倒挺听话。但你想过生完谁帮你养的问题吗？

更让我无语的是这个：“周围大家都生两个孩子，你干吗不生？”

这话在我起听来，就好像是问“周围大家都换iPhone X了，你干吗不换”一样。

拜托，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好不好。

二

通常情况下，面对上述回应，我不会再作回应了。不过有时候忍不住，我也会说几句“肺腑之言”：“这一个孩子已经够我们一家人忙活的了，再生一个，真养不起。”

这是我的真心话。不过需要说明的是，此处所谓“养不起”，倒不光是指尿不湿和奶粉开支太大，更是指我和妻子没太多精力照顾孩子。比如我每晚下班回到家，新闻联播都快结束了，等喂孩子吃完饭、给她洗完澡，再跟她做一会游戏，讲故事哄她入睡，就到了将近11点。我自己可还要洗澡。

我倒不是抱怨孩子占用了原本属于我们自己看电影、聊八卦的时间，既然我们决定要孩子，这就是我们必须付出的。然而这确实让我们打消了要二宝的念头——抱歉，在这方面我不能说太多，因为我必须在凌晨1点前写完这篇文章，否则会耽误给孩子准备十省销量遥遥领先的飞鹤牌宵夜。

这可耽误不得。要知道，孩子跟领导是一样的，你冲了奶粉，她可以不喝，但要是她想喝奶粉了，你却还没冲，就麻烦了。

其实在带孩子这方面，我做得还远不如妻子多。不过这已经足够让我好奇：人家那些养两个孩子的，咋都不觉得累呢？

带着这个疑问，我访谈了好几位同事，他们给出的答案竟出奇地一致：“我下班比你还晚，哪有空带孩子？再说就咱这点工资，在大城市里养孩子怎么够？我早把孩子送回老家，让老人照顾了。”

后来我调查了一下，我同事的未成年子女中，长年在老家生活的竟然占到一半以上。

其实我也请了母亲来帮忙照顾孩子。不过每天晚上，我还能见到孩子，能陪她玩一会，这至少确保了她见到我叫的是“爸爸”而不是“叔叔”。而那些孩子很小就被送回老家的同事，难道他们不想孩子吗？他们就不怕一个月才见一次孩子，会跟孩子之间产生隔阂？

“怎么能不想啊。”一个女同事略带伤感地回答我的问题，“可是我能怎么办？我来这里一年多了，一直租住在一室一厅的房子里，老人来给我带孩子，住在哪儿？我和他爸就那么点工资，还完月供就不剩多少了，哪里还租得起更大的房子？”

不过她又赶紧安稳自己：“等新房下来、装修好了，就好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。我看着她，忽然想到，那些还买不起房的父母，他们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？

三

“送孩子回老家”的背后似乎有个更深层次的现象：扎根大城市实属不易，但人们又不得不拼命扎，因为大城市意味着更多的赚钱养家机会，以及更好的教育和医疗资源。这些都是养孩子必不可少的。

然而这样一来，我们就会碰到一个尴尬的问题：孩子小的时候，父母忙着挣钱养家，陪伴孩子的时间很少，跟孩子交流的时间更少。等孩子长大了，到了该独立的年龄，父母却又开始替孩子决定一切人生大事，试图弥补自己当年的过失。

这种心情我能理解，但我怀疑孩子不能。于是就有了家庭矛盾。

但实际上，这不是哪个父母、哪个家庭的问题。这是社会问题。

比如我常听人抱怨：外国人总是把家庭放在第一位，所以他们有时间陪孩子，而我们没有。但这实际上不是我们的“国民性”有缺陷，而是社会运行机制决定的。

其实外国并不是没有那种拼命工作、没时间陪孩子的人，但在他们那里，“家人第一位”确实是个社会共识。所以，他们以“带孩子出去玩”为由拒绝加班，至少在某些时候是可行的。我们能行吗？

如果我们把主要精力放在陪伴孩子身上，恐怕我们和我们的孩子，都会被别人抛在后面吧。

“陪孩子”还只是“小事一桩”。更要命的是，很多用人单位连产假、陪产假、哺乳假都落实不了，你还想回家陪孩子？领导一句“陪孩子重要还是陪客户重要”就能噎死你。

当然，我们可以用《劳动法》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。但问题是，当我们对用人单位祭出《劳动法》的大招，离混不下去也就不远了。

而且这还不能全怪用人单位。毕竟人家招聘员工是为了创造效益的，不是扶贫的，要是每个员工都签完合同就回家生孩子、半年见不到人影，这单位就得关门。

所以说到底，这不是哪个人或哪个组织的问题，而是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的问题。或者说，是取之于民的税收如何更好地用之于民的问题。

也就是说，如果真想鼓励国民多生孩子，光“允许”是不够的，更要紧的是“支持”。就算“鼓励”确实有难度，“兜底”起码是要的。

不然的话，大家根本没办法思考“想不想生孩子”的问题，光“敢不敢生孩子”就够纠结了。

四

说实在话，在“兜底”方面，我们跟发达国家相比还有不少差距。这可能是很多人害怕生孩子的原因——自己都养不活了，还怎么养孩子。

不过，养孩子一定要花很多钱吗？那倒也未必。我就听很多人说过：“根本不存在‘养不起孩子’的问题，真正的问题是‘怎么养’。你少在他身上花点钱，他一样也能长大。”

这话倒是真的。就拿我来说吧，我从出生到18岁，我妈花在我身上的所有钱加起来还不够国民老公半年的零花钱，我不也长大了？而且长得还比他高呢。

但我不得不承认，我和他都面临着一个哲学问题：我们把孩子带来这个世界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

我相信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多。但我同样相信，答案再多，也不会包括“我把孩子带来这个世界，是为了让他/她受苦”。

于是我似乎可以得出如下结论：除了那些生孩子纯粹是为了完成父母心愿、自己基本不动脑子的人之外，绝大多数正常人在生孩子的时候，至少是期许孩子比自己更幸福的。

我当然不是说只有官一代、富一代才有资格生孩子。我只是说，保证孩子基本的幸福、快乐和尊严，是人类本能的愿望。

因此，虽然“越穷越生”在某个时期确实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现象，但至少到了现在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：如果孩子只能重复自己并不快乐的人生，如果孩子甚至有可能向比自己更低的阶层跌落，那我为什么还要生下他/她？

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廉价劳动力？

所以我一再说，这个问题，个人回答不了，需要政府和社会来回答。

如果想让更多的下一代出生，首先要给这一代人以希望。

五

现在还剩最后一个问题：政府和社会干吗要操心生育的问题？为什么要给人以生孩子的希望？少生点不好吗？

最近几年，我常听到这种论调：我们压根就不该鼓励生育。

他们举了很多例子，比如早高峰时段拥堵的道路、人脸被挤在窗户上的地铁、永远也抢不到的春运火车票，以及除了人啥也看不见的节假日景区，等等。这一切似乎都表明，中国人已经太多了，资源环境根本承受不了；与其让大量“穷孩子”去争抢那一点有限的资源，还不如让人口少一点。

我不否认这些例子的真实性。但我想说的是，这其实是“公共资源不均等导致人流向个别区域集中”造成的。在中小城市、在农村、在西部，你可看不到这样的景象。

还有人说，人少点好啊！你看那些发达国家，人家一向是低生育率的，人家咋不愁“人口红利消失”呢？因为人家的经济增长方式不需要廉价劳动力，人家走的是高技术产业的路子，用的是人工智能。

这话也不错。只是，可能还不够全面。

你以为“人口红利”说的只是劳动力吗？其实它更是市场。劳动力问题好解决，市场问题才是真·麻烦。

举个例子说：总有一天，人工智能将取代绝大部分人力劳动，比如金拱门可以派机器人去做汉堡。

但它能让机器人吃汉堡吗？

它不能，因为吃汉堡的只能是人。可是，如果没人吃汉堡，就没人买汉堡；而没人买汉堡，也就不会有人做汉堡——就算机器人也不会做的。谁会做一堆明知道卖不出去的东西？

于是这样一来，金拱门就该关门了。

这个故事告诉我们：没有人的地方，经济不可能景气。这就是政府和社会操心生育问题的原因。

我知道，在人口总量仍然十分庞大的今天，说这些还太遥远了。但早一点关注还是有必要的。

毕竟，要是真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，搞得国家不得不像过去要求“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”那样要求“一度夫妻必须生三个孩子”，岂不是要闹笑话了。